2018年12月11日 周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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缝纫声声
发布时间:2018年09月25日 [打印]

住在农村老家的母亲每次拿到我们新买的衣服,她总要不厌其烦地改造一番。面对我们的嗔怪,母亲一字一顿地说:“这样穿着才踏实。”

母亲挑剔的并非衣服的价格,而是做工和款式。也难怪,衣服合不合身只有自己知道。何况母亲为别人量体裁衣20多年,哪怕一丁点儿瑕疵都难逃她的火眼金睛。

上世纪七十年代末,母亲在100公里外的大昌镇学艺,掌握了裁剪缝纫技术,然后省吃俭用购买了全村第一台缝纫机,蝴蝶牌的。这个“大件”立即引来村里人的围观和赞叹。以前村里人想穿一件新衣服,不是请老人千针万线手工缝制,就是带上布料走20里山路到场镇找裁缝铺里的师傅做,路远不说,而且还要等好几天跑好几趟。成为裁缝的母亲,免除了村里人的奔波之苦。从那以后,母亲白天忙农活,晚上飞针走线。借着煤油灯的一丝亮光,母亲端坐在缝纫机前,左手将布抻平往机针前推,右手向前拽,双脚不停地踩着踏板,在“哒、哒、哒……”的急促节奏中,一件件衣服制作成型。

那时布料紧缺,扯布做衣服还得精打细算。每次村民送来布料,母亲总是一遍遍测量穿衣者的身体各部位,像求证一道数学题的最佳解法。一番思忖后,母亲先是在布料上勾画出小样,然后裁剪成块,接着像拼图一样精细缝纫。心灵手巧的母亲还因人而异制作出各种花样。比如,在学生的上衣设计挂笔的荷包,在女孩的衣领上镶嵌花色配饰。村民试衣满意后,母亲将衣服连同剩下的布料,哪怕是边角料也要装在一起交给客人,最后才收取几元钱的手工费。看着母亲挣钱了,我和弟弟不再沉默,天天嚷着买糖吃,可母亲却不理不睬。原来,母亲收到的钱并不多,大多赊欠着。在母亲的记忆里,有的家庭欠账20多元,这在当时不是一个小数目,母亲从未上门催要。母亲常说,乡里乡亲,大家都不容易。

雨天是老天给村民的休息时间,也是母亲忙碌的时候。从早到晚,做衣服的、取衣服的、看热闹的,一拨接着一拨。母亲一边忙碌,一边与村民唠嗑,“哒哒”的缝纫声串起阵阵欢笑,家里像赶集一样热闹。年关是母亲最忙碌的时候,从腊月开始,母亲便进入加班模式。一摞摞堆积如山的布料,母亲要在年前赶制出来,母亲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。强忍手上的冻疮疼痛和双脚的肿胀,母亲终于在除夕那天赶制完工。到了晚上,母亲还要拖着疲惫的身子为我们做新衣服。我们的新衣成为母亲每年的收官之作。

母亲靠缝纫供我们兄弟俩读书,我们也成为村里不欠学校书学费的家庭之一。拥有一技之长的母亲让村里的女孩羡慕不已,纷纷上门学艺。心地善良的母亲手把手地教,相继带出一批优秀学徒。短则半年,长则两年,来来去去的女学徒陪着母亲一天天变老。待到学徒们出嫁时,母亲拿出压箱底的手艺为她们缝制嫁衣,让学徒们漂漂亮亮出嫁。恍惚就在几年间,学徒们不仅穿上自己设计的嫁衣,还带着缝纫机陪嫁。母亲看在眼里,喜在心头,农村女孩子也能从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劳作中解脱出来,做一些心灵手巧的手工活。

日子在忙碌中滑过。时间一晃到了九十年代,不甘闭塞的年轻人纷纷外出务工。亲人们的担心在春节前放下,盼回来的不仅是一叠钞票,还有各式各样的服装。母亲一遍遍翻看那些外购衣服的做工和款式。尽管母亲觉得做工有些粗糙,可孩子们却高兴得爱不释手,穿上就舍不得脱下。母亲怔怔地站在一边,不知说啥好。

随后几年,母亲的学徒也开始远征,每年回家都带给母亲一件新款衣服。母亲既感动又莫名伤感,眼看上门做衣服的村民越来越少,自己快要失业了。学徒们看出母亲的心思,建议她专做村民冬天适用的棉袄。做棉袄费工费时,尤其是做工要求更高。母亲精心设计款式,精选布料和棉花,花足绣花功夫缝制的棉袄受到村民的追捧,母亲却没有想象中的兴奋,好像有心事一般。

九十年代中期,一条条公路叩开了山门。摩托车开进农家院舍,乡场镇的百货商铺鳞次栉比,各式服装琳琅满目。看到这些变化,母亲好像早有心理预期,显得异常平静。从那以后,除了为几位老主顾订做棉衣外,母亲便很少接活。到了2001年,我们都已成家立业,腿疼腰弯的母亲彻底放下缝纫活。

母亲的缝纫情结一直未变。我们接母亲进城小住的日子里,她每天都要到制衣店里转悠,然后订做一套自己设计的衣服。在我们的记忆中,母亲很少购买成品衣服,那是母亲对自己职业的坚守。

如今,母亲的缝纫机静静躺在老家的角落里,虽然锈迹斑斑,母亲却一直视作宝贝,每天雷打不动地擦拭一遍,然后用布盖着。它承载着母亲的芳华岁月,记录着时代的变迁。那柔美动听的“哒哒”声,始终萦绕在耳边。

(作者单位:重庆市巫山县人大办公室)(图片来源于网络)